他是地圖炮祖師爺,他寫下了中國歷史上最冰冷的二十字

他是地圖炮祖師爺,他寫下了中國歷史上最冰冷的二十字

韓愈的祭文和墓志銘寫得好,是因為他對逝者的懷念,超過了藉機賣弄的心思。他為好友柳宗元寫祭文的時候,感情誠摯情真意切,看不出他們其實政見不同。

作為唐宋八大家中唐朝唯二的兩人,韓愈和柳宗元的人生軌跡差不多相反。韓愈前半生考試失敗、屢遭貶斥,後半生卻文名遠揚、官運亨通;柳宗元前半生春風得意、大展宏圖,後半生卻一蹶不振、鬱鬱而終。

安史之亂結束十年後的公元773年, 柳宗元出生在唐朝長安。他出身的河東柳氏是名門望族,比他小五歲的大書法家柳公權也是河東柳氏。

但柳宗元的祖上在武則天為帝時即已被貶黜,到了柳宗元的父親柳鎮時,雖然曾經做過名將郭子儀的主簿,但柳家已從名門士族降成一般庶族。柳宗元的母親雖然出身范陽盧氏,但也只是旁支遠宗。柳家只在長安有一處小莊園,柳宗元幼年也曾遭遇顛沛流離之苦。

但這樣的環境,卻沒能埋沒掉柳宗元在文字上的天賦。公元785年,叛亂的朔方節度使李懷光被消滅,唐德宗李適(音擴)從逃難中回到長安,收到了中丞崔敏所進的賀表,這就是年方十二的柳宗元,為父親的朋友捉刀之作:

「伏奉某月日敕,逆賊李懷光,輿台末入,奚虜遺丑,備聞兇險之行,頗有殘暴之名。陛下略其細微,假以符節,盡委朔方之地,猶分禁衛之兵…」

柳宗元天才少年的名聲開始流傳,他也沒有辜負父親的期望。公元793年,20歲的柳宗元中進士,同榜被錄取的三十二人中還有因此相交成為終生好友的劉禹錫。比柳宗元只大一歲的神童白居易,卻比他晚了七年才考中進士。公元798年,25歲的柳宗元通過博學鴻詞科考試,而比他大五歲的韓愈是連考三次進士都落第、第四次終於考中後又連考三次博學鴻詞科都以失敗告終。

家世中衰,柳宗元卻以過硬的文字和考試能力,為自己生生搏得了一條上升的通道。但此時家中卻傳來噩耗:妻子楊氏因腿病逝世,沒有留下子女。此後終其一生,柳宗元家中都沒有正妻。

這樣的一支筆,誰都希望能為自己所用。公元803年,30歲的柳宗元被任命為監察御史里行。這個職位能讓他與更高級別的官員接觸,例如太子的老師王叔文。

此時地方的藩鎮實力尾大不掉,而中央則是宦官把持軍權和朝政。作為太子李誦的老師,王叔文雄心勃勃,要做一番事業還政於帝、復興大唐。柳宗元與王叔文一見如故,很快成為了王叔文改革團隊的核心一員。

公元805年,唐德宗駕崩,太子李誦如願即位。有皇帝加持的王叔文馬不停蹄地開始了一系列變法:抑制藩鎮權力;廢除宮市,罷黜雕坊、鶻坊、鷂坊、狗坊、鷹坊的五坊小兒;貶斥貪官污吏、無能冗員;嘗試收回控制在宦官手中的兵權。柳宗元此時被提拔為禮部員外郎,為皇帝起草《為文武百僚請聽政表》一類的改革詔書。

但在搬動一張椅子都要流血的中國,王叔文的變法實在是太過激進了——激進的結果是立刻遭到還擊:中央的宦官和地方的藩鎮聯手,開始向朝廷施壓要求變法派下課;王叔文派去接受兵權的官員,根本沒人搭理;皇帝此時又中風失聲,沒法給變法派支持;王叔文的母親又突然去世,不得不守制回鄉守喪……唐順宗才剛剛當了幾個月皇帝,宦官就威逼他將帝位禪讓給太子李純,這一次史稱的「永貞革新」前後一共180多天。

時間雖短,後果卻嚴重。王叔文被貶後很快被賜死,柳宗元劉禹錫也被貶去湖南當刺史。還在路上,新一輪的打擊又來了:柳宗元被加貶為永州司馬,劉禹錫被貶為朗州司馬。

柳宗元的人生際遇,從帝皇的九重天上,一下墜入塵埃。

雖然名義上還是官吏,但司馬是無權干涉政務的閑職,也沒有官方宿舍可住,柳宗元只有寄住在當地的龍興寺里。

到永州半年,柳宗元的母親就因病去世。悲傷之際再加水土不服,正處於人生黃金年齡的柳宗元開始急速衰老,「百病所集,痞結伏積,不食自飽。或時寒熱,水火互至,內消肌骨」。

公元807年,柳宗元在無人問津的孤獨寂寞冷之中寫了一首《江雪》,被兩百年後的蘇軾嘆服為「殆天所賦,不可及也已。」

「千山鳥飛絕,萬徑人蹤滅。孤舟蓑笠翁,獨釣寒江雪。」

劉永濟的《唐人絕句精華》說此詩「讀之便有寒意」,世態清冷、宦情寒冷、人間冰冷,都在柳宗元的二十個字里。

投置閑散之餘,柳宗元訪僧問禪,出入諸子和佛經之間。既時命不濟,便寄情于山水,開始引領後世的山水遊記之風。被選入後世語文課本的《小石潭記》,就是柳宗元的「永州八記」之一,只是依然寒氣透骨:

「坐潭上,四面竹樹環合,寂寥無人,凄神寒骨,悄愴幽邃。」

仕途不得意,柳宗元得以專註於詩文。《捕蛇者說》、《蝜蝂傳》、《種樹郭橐駝傳》……不能為天子執筆,便以寓言為事。後世的成語「蜀犬吠日」「粵犬吠雪」出自柳宗元的《答韋中立論師道書》,而「黔驢技窮」出自他的《黔之驢》。苦悶的柳宗元,就如此陰差陽錯地成了後世地域炮的祖師爺。

柳宗元在永州十年,母亡女喪,身心交瘁。但一部《柳河東集》,一半以上的詩文都在永州而作。杜甫有詩「文章憎命達」,柳宗元的永州,與後世蘇軾的黃州如出一轍。

在窮鄉僻壤苦苦度日的柳宗元,終於等來了長安的召喚。公元815年,柳宗元離開永州回到了長安。

但回來並不代表就要被起用,反而因為盟友劉禹錫的一句詩「玄都觀里桃千樹,儘是劉郎去後栽」引來權臣震怒,柳宗元再次迎來被貶的命運。這次的目的地是比永州更遠的柳州,從回長安到離長安,前後僅僅一月。從長安到柳州,路上就走了三個月。

當時的柳州還是蠻荒之地,柳宗元在刺史任上大力去除陋習、興辦教育。但也漸漸知道:自己這輩子想要再展宏圖的希望,無可避免地越來越渺茫了。到柳州的第二年,他的從弟柳宗一要離開柳州前往湖北江陵,柳宗元寫了一首《別舍弟宗一》送別他。字裡行間,都是對平生不得意的自況:

零落殘魂倍黯然,雙垂別淚越江邊。

一身去國六千里,萬死投荒十二年。

桂嶺瘴來雲似墨,洞庭春盡水如天。

欲知此後相思夢,長在荊門郢樹煙。

雖然在柳州期間寫出了一生最得意而流傳千古的政論《封建論》,但柳宗元開始有來日無多的感覺。公元818年,他和部下在驛亭飲酒,說我時運不濟寄身在此,「明年吾將死。」

人人都難免一死。柳宗元後來身故,是好友韓愈為他撰的墓志銘。韓愈一生都是儒學的鐵粉,所以雖然兩人同為唐宋「古文運動」的發起者,但韓愈的政治立場更趨保守。

因此雖然交好,韓愈卻不贊成柳宗元劉禹錫當初的激進作風。他嘆息說要是子厚當初在權力中樞時,能像在永州司馬和柳州刺史任上一樣做官,那就不會被貶斥了;即便被貶斥,也會很快被起用。

但他跟著話鋒一轉,說然而若是子厚被貶斥的時間不久、窮困的處境未達到極點,即便能夠在官場中出人頭地,但於文學辭章一定不能這樣致力專註,以致於像今天這樣必定流傳後世。即使讓子厚如願以償官至將相,拿利祿換文章又何者為得、何者為失?一定有能辨別它的人。(然子厚斥不久,窮不極,雖有出於人,其文學辭章,必不能自力,以致必傳於後如今,無疑也。雖使子厚得所願,為將相於一時,以彼易此,孰得孰失?必有能辨之者。)

韓愈自己也並不是沒嘗過被貶的滋味。開年剛剛正月,他就因《諫迎佛骨表》極力阻止迎佛骨而惹來唐憲宗勃然大怒,在群臣說情下才從極刑改為貶官廣東潮州。「一封朝奏九重天,夕貶潮陽路八千」,就是此時所作。

不過韓愈運氣不錯,這年年底唐憲宗實行了大赦,他從潮州刺史移往江西任袁州刺史。這次大赦也有柳宗元在內,在丞相裴度的勸告下,皇帝向柳宗元發出了敕召返京的詔書。

但四十七歲的柳宗元來不及等賓士的詔書送到了。公元819年11月28日,一生大起大落的柳宗元在柳州病故,距今整整一千兩百年。文章千古事,得失寸心知。